随便点点头,看了谢泠一眼,转身往衙门外跑去。
门外长街拐角处,一道身影早已静立等候,见他跑过来,周洄唇角扬起,抬手竖起大拇指。
随便在他面前站定,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章,双手递到他面前,咧着嘴笑道:“不辱使命!”
忽觉鼻间一阵凉意,他抬手擦了擦,还未看清手上的血迹,便失去了意识。
......
和祥斋。
何晏拧了拧沾水的手帕,擦去随便脸上的灰尘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也是受罪,昼夜未歇,马不停蹄往返四十里路,怕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。”
他起身将帕子放回盆中,看向周洄:“更别说这秋日风烈,情急之下,心神激荡,自然会晕倒。”
周洄坐到榻前,轻轻将他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:
“还是给他开些风寒的药吧,他昨日还在水里泡了会儿。”
何晏闻言看向双眼紧闭,呼吸已平缓的少年,点点头:“我让药童先煎上,待他醒了再服。”
周洄抬手将被角压好问道:“县衙那边如何?”
何晏回道:“派人盯着呢,一有消息——”没说完便听到门口有动静,忙出门查看,见是自己的小厮便招手让他进了内室。
“掌柜的,谢女侠已经出来了,只是不得出城,须随时听传。我请她过来,她说怕有人尾随,让我带话红烛桥见。”
何晏抬眼看向周洄。
周洄问道:“她可有受伤?”不等回答他便起身:“我自己去吧。”转身对何晏交代几句,便大步往外走去。
......
此时已是午后,红烛桥上,行人寥寥无几。
谢泠摸着剑柄,明明尚有嫌疑,郭大人却放了她,甚至连佩剑也一并归还。
即便她再不愿去想也隐约能猜到周洄的身份非同一般,只是眼下她也无心深究。
肩头忽地一沉,且慢不知从何处飞来,谢泠伸手轻挠它的下巴,它却展翅飞走了。
谢泠转过身。
一道身影立在桥下,两人遥遥相望。
她似是想到些什么,快步走过去,在他面前伸出手:
“说好的黄金五十两,一文也不能少。”
周洄笑道:“我可没有多余的玉佩再送你了。”
谢泠也咧嘴笑了起来,转头望向这座木桥:“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红烛桥吗?”
周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遍,见没什么外伤才顺着看过去:
“看来小谢女侠,在狱中听了不少故事。”
......
那年灯会,魏冉第一次遇见阿青。
当时她戴着面纱,与他挑中了同一盏灯笼。
阿青先松开了手,一脸歉意,声音温和:“公子先请。”
魏冉虽自小在这平东郡长大,却一次也没登上过淮河上的花船,自然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。
两人相谈甚欢,魏冉发现,她虽是个女子,谈吐间却颇有些书卷气,想必是哪家的小姐,以假名出来游玩。
那晚两个人聊了很久,从诗文到时局,句句投契,临别时,相约每月十五,红烛桥上再会。
此后三年,月月如此。
“魏公子,从未去过那些船上看看么??”
阿青与他站在红烛桥上望着远处的画舫。
魏冉摇摇头:“不曾去过,总觉得那儿的女子像物件一般被人品评打量。”他顿了顿:“我并非觉得她们不好,生于贱籍哪有什么选择,能凭本事谋生已是艰难。”
桥下潺潺流水经过。
“只是我明知这些不公,却什么也做不了,既然无力改变,便只好避而不见,如果,如果我能中举,定要向朝廷上奏,至少不让她们这么辛苦。”
阿青笑了笑,眼中似有水波荡漾:“那我就在此,预祝公子金榜题名。”
魏冉低头,这事又谈何容易,只是此时他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“阿青姑娘,我马上就要参加秋闱,如果,如果我能高中,你可愿告诉我,你的真实名姓?”
若是知道了是哪家的小姐,他便能早去做准备,到时候上门提亲,定个良辰吉日......啊,提亲好像太着急了些,还没问过阿青姑娘的想法,应当先让媒人相看八字,若是八字不合,他摇摇头,怎么会不合呢?
真若不合,他就再换个媒婆。
魏冉此时思绪已经飘远,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。
只听得她说了一句:
“我就叫阿青。”
秋闱放榜之日,魏冉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,阿青也不再出现。
一同落榜的游南星拉他去花船消愁,他不愿,却听得对方说道:
“花船的阿青姑娘,琴弹得极好,你真该去听听。”
他踏入那人声喧嚷的莲花厅,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在台中弹琴唱歌,借着酒意冲了过去,却被人拦下,扔下了船。
游南星劝他:“不过一个歌女,何必耿耿于怀。”
魏冉并未理会,他给阿青写了一封信,告诉她,自己并不在意阿青是花船歌女还是世家小姐,他心中所念只有一人,就是在灯会上,在杨柳巷口,与他谈天说地的阿青。
天上人间,他只认得一个阿青,也只喜欢一个阿青。
信的最后,他告诉她:“请阿青姑娘务必等我,下次秋闱,我定会全力以赴,为你赎身。”
那月十五,他再次来到红烛桥,等了许久,也未见那个身影。
他垂头转身走下桥,却在杨柳巷口看到了那个戴面纱的女子。
四目相对,她眼中盛满泪光,却带着笑。
魏冉快步上前,一把将她拥入怀中,她也伸手回抱住他。
红烛桥下,杨柳巷口,有情人终得重逢。
......
第二次秋闱,游南星被人以考题为饵骗光了银子。
魏冉曾提醒过他此事有蹊跷,可他并未在意,如今只能愤愤不平。
“那人虽刻意乔装,可靴子却没换,我认得,那是贺府的样式。”
虽不知游南星哪来的银子,但念及他之前曾借钱给自己买书,还是决定夜里陪他去贺府探个究竟。
两人趁夜深翻进贺府后院,偷听到几名下人正在分赃。
原来所谓卖考题是个圈套,由贺府家丁故意散播消息,再引官府抓人。
游南星低声咒骂,魏冉却觉此事只能认栽,毕竟买卖考题都是重罪。
游南星也不敢在此生事,便拉着魏冉离开。
二人溜至偏院时,忽闻房中传来女子尖叫,魏冉听出是阿青的声音,转身就要冲过去,却被游南星死死拽住:“你疯了!”
两人躲到树下,游南星眯眼:“莫不是那女人爬上了贺大公子的床?”
魏冉瞪他:“你再胡说,我现在就拖着你从正门进去。”
游南星讪讪收了声。
魏冉故意弄出声响,屋内走出一个男人。
魏冉顺手抄起拿了墙角的一根木棍,悄步上前将他击晕,游南星忙帮着将人拖进屋内,反手掩上门。
阿青见到来人是魏冉,连忙扑到他怀里。
问后才知,这贺府才是花船真正主人。
今日贺府二小姐生辰,她们一群乐伎被唤来助兴,现如今所有人都在前院喝酒庆祝。
她是被一个醉醺醺的管事硬拽到此屋。
魏冉皱眉:“贺大人向来名声清正,怎会纵容下人如此?”
阿青难得语气重了些:“他这州牧之位本就是卖主求荣得来的。”游南星有些不耐烦:别说了,快走吧,一会来人了。”
三人向外跑去,却路过一个大门紧锁的庭院。
阿青拉住了魏冉:“我听说贺府还在后院养了不少各地买来的女童,等到一定年纪便送去船上接客。”
游南星已爬上墙头:“哎呀,走吧,再不走真来不及了。”
魏冉和阿青对视了一眼,将她推向墙边:“你先走。”
说完四下寻找,在一旁的角落捡到一把砍柴的斧子,转身便向那大门锁链劈去。
游南星咬牙低骂一句,自己跳下墙跑了。
庭院内的人似乎是听到动静,都纷纷向门口跑去。
“有人,有人来救我们了。”
门锁应声而断,许多衣衫褴褛的女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。
魏冉与阿青连忙让他们从墙头走,可人群早已慌作一片,只知向着光亮处盲目前冲。
一个少女在他身旁绊倒,魏冉一把将她扶起:“快!往墙上走!”
那少女抬眼看他:“多谢,我叫小秀儿。”
此时家丁已经涌了上来,不由分说拿起棍子便朝那些少女腿上抡去,哀嚎声四起。
人群被逼得不断倒退,最后缩成一团。
魏冉将他们护在身后,一手紧紧握着阿青,与那贺元朗对视。
他的身体在颤抖,眼神却很坚定,不肯退却半步。
家丁上来禀报:“打死了一个,还有个手脚麻利的跑了。”
贺元朗一笑:“敢闯我贺府,胆子不小啊。”
......
周洄听到此处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。
谢泠歪头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周洄道:“我总觉得,你所说的这个阿青和我们遇到的阿青,不像一个人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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