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心中没有恨吗?”一个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。
谢危回头瞥了一眼谢泠:“有话,你当着我的面说。”
忽闻一声锐响,一支冷箭自后方疾射而来。
谢危旋身重重将谢泠扣进怀里,整个人将她严严实实裹住,利箭擦着他的后背掠过。
来不及反应,箭矢自四面八方射来,二人随即抽剑抵挡。
在这金铁交鸣声中,那道女声再次响起:“承平十八年,北俪南下犯境,朝廷以张太尉之子张尧为主将,授谢危副将军之职,整军十万,挥师北征。”
谢危眸色一沉,挥剑的动作更加迅速。
“行至边境,张尧贪功冒进,欲求尽快破敌,执意取道北断云关,谢将军屡次力谏,陈说利害,张尧非但不听,反以主将之威强令三军入关。”
“果不其然,大军一入北断云关,便遭合围,关隘险地尽成困兽之笼,十万将士深陷绝境,血战数昼夜,死伤惨重。”
谢泠抬眼看向身旁的谢危,他的身形受这声音的影响渐渐放缓,她手中剑势骤疾,将谢危周身护得更严。
“危局之中,谢将军亲率三百人,浴血突围,于乱军中护得张尧杀出重围,得以苟全,此一战,大朔出师未捷折损十万精兵,江州北段云关以北尽数沦陷,朝野震动。”
“事后张尧仅被夺去大将军一职,谢将军却被诬陷通敌泄密,贻误军机,下令处死,得静贵妃求情,才保全性命,贬为平民。”
叮一声鸣响,谢危挥剑斩断眼前利箭,冷声道:“这些事用不着你帮我回忆!”
他目光一抬,锁定头顶悬着的一根麻绳,纵身跃起,一把扯落。
一张残破的旗帜忽地垂下,在半空中倏地展开。
谢泠抬头,看见旗帜上的图案,她在很多人的身上见过。
一只红眼虎头,即使褪了色,虎眼依旧狰狞。
谢危望见那面旧旗,神色终于松动。
箭矢如雨,烽烟蔽日。
谢危再睁眼,人已在阙光背上,后背的伤口已感受不到疼痛,或许是疼得太厉害,胸前的血浸透了盔甲,已分不清是谁的。
他骂了一句:“我不是让你走了,为何又回来?”
阙光咬牙往前跑:“张将军把我的马抢走了。”
谢危笑的力气也没了,气息微弱地又骂了一句:“废物。”
阙光默不作声。
“不是说你......”
谢危的眼皮越来越沉,风沙不断灌进嘴里,声音变得沙哑:“阙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我放下吧,两个人跑不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是死心眼,怪不得不受姑娘喜欢。”
“嗯。”
背上之人沉沉一声叹息,将头安心地贴在他背上:“......别死。”
阙光没敢应声,只顾背着他拼命向前跑。
谢危的呼吸越来越弱,越来越轻,直至被风声淹没。
他一刻也不敢停下,也不敢回头。
风沙眯眼,少年半点泪也不敢流,甚至未察觉自己腿上早已中了数支箭矢。
......
“师父!”
谢泠的呼喊将他从回忆拽回现实。
那面残破旗帜徐徐垂落,悬顶的木梁,随着腐朽的一声巨响轰然砸下。
谢泠来不及多想,纵身飞扑,不顾一切朝他冲去。
谢危猛地回神,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腰,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旁侧猛带。
沉重的木梁狠狠砸在他背脊之上,只听得闷响一声,两人重重滚落在地,尘土四起。
“师父!”谢泠自他怀里起身,眼中满是焦急。
谢危只觉后背剧痛钻心,几乎喘不过气,仍强撑着抬起手,擦掉少女眼角的泪,扯出一抹笑:
“终于舍得认我了?”
谢泠鼻头一酸,再也绷不住,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,失声痛哭。
“被自己亲自扶持的龙虎卫打断肋骨,也没有一丝恨吗?”
暗处的女声再次响起。
漫天箭矢终得渐停。
谢危顺势揽住谢泠的腰,侧头在她发间轻蹭,抬手缓慢拍着她的背。
抬眸望向半空,眼神陡然变得狠厉。
“想借为我翻案,扳倒裴景和吗?”
他缓缓松开谢泠,倚着她起身,语气平静道:“我没有恨,没有怨,也不想为自己辩解,更不会为谢家平反。”
谢危的声音陡然拔高,声声如同碎玉,震得这密室嗡嗡作响:“不过一个早已被灭门的谢家,被你们翻来覆去利用做了多少文章?毁了多少人?你们留我到今日,不就是因为我还有这点利用价值!”
谢危眼中满是恨意:“我就该死在北断山关!”
谢泠怔在原地。
谢家,灭门…
她看向谢危,怪不得他从来不提自己的爹娘,也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,她还以为,师父这般洒脱……
谢泠心中一时酸涩与愧疚交织,泪不自觉滚落下来。
她自以为了解他,自以为是他天下第一好的徒弟,到头来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猛地从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背上,泣不成声,一遍又一遍,只喊得出那两个字:“师父……”
就在此时,密室最前方的石壁,向两侧分开。
周洄三人怔在入口处,神色皆是愕然,这地下密室竟是相通的。
“谢危,你当真,不想为谢家平反吗?”
身后的石壁也缓缓开启。
一道黑袍身影立在石壁后,背后是漫山遍野般的烛火,映得人影森然。
谢危缓缓转身。
黑袍落下,露出吴文泰肃穆的脸,一旁的女子缓步走出,两人齐齐侧身,让出身后那面满是烛火的墙。
谢危轻轻推开谢泠,脚步虚浮,跌跌撞撞走了进去。
整面墙上,密密麻麻,摆满了牌位。
一块挨着一块,一层叠着一层,从地面直达穹顶,犹如一座大山,压进谢危眼里。
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名字,伴着儿时的记忆,涌了上来。
谢文东…
“少爷,您回来了,今日第一次骑马如何?”
春华…
“少爷!今日风大,奴婢给您做了棉披风。”
秋实…
“少爷,您慢些跑,别摔着......”
谢骅......
“如今我调到工部任职,事务繁重,怕是不能来看你了......”
谢危怔怔望着眼前满墙人名,膝盖一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目光落到墙中央,最显眼的两块牌位上。
谢疏意,沈澜心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,只听一声骨头的脆响,整个人已直直跪了下去。
“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,偏偏生在谢家。”
“谢危,别怕,别怕,爹娘去去就回。”
“谢危,要照顾好弟弟……”
整座密室,所有人都立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
谢泠疯了一般冲进去,跪在他身前,谢危抬眼望着眼前之人,眼神满是委屈与不甘。
谢泠伸手将他揽入怀中。
谢危再也撑不住,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,将头抵在她颈间,压抑了二十年的崩溃,绝望,仇恨终是冲破枷锁,化作漫天哭声。
谢泠泪流满面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,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。
周洄立在不远处,望着眼前一幕,眼底只剩悲悯与无力。
阙光眼中难得露出杀意,猛地拔剑出鞘。
“我杀了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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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(磕头赔罪)写着写着发现文案已经不匹配现在的剧情发展了....(再次赔罪)但是酸涩和修罗场还是会有的
本章棉甲制作来自明朝朱国桢《涌幢小品》的记载。
amp;quot;棉甲以棉花七斤,用布缝如夹袄,两臂过,用脚踹实,以不胖胀为度,晒干收用,见雨不重、霉鬒不烂,鸟铳不能大伤amp;quot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