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泠脸色依旧苍白,却执意要跟来,周洄知道拦不住她。
不远处街角,一个少年蹲在墙边,一只海东青落在他肩头。
随便小声说道:
“一会儿若是打起来,你就给我直扑那个穿紫袍的老不死的。”
他握紧剑柄,劫刑场是可要杀头的死罪,却又想起那魏书生和阿青。
随便咬了咬牙:“死就死,我不怕。”
此次问斩的只有一人,可平东郡郡守胡海,江州牧贺恺之竟都来了。
小秀儿被押了上来。
她虽蓬头垢面,额头还有淤青,眼神却依旧明亮。
经过贺恺之时,她轻蔑一笑:“老东西,你的报应在后面。”
贺恺之充耳不闻,自古岂有蚍蜉撼树之说?
不过他倒是跟那位大人学了一招,随即抬手示意。
让人搬了一把椅子,请了个人上台。
谢泠在看到来人后,险些冲出人群,却被周洄死死攥住手腕:
“你答应过我的,无论如何绝不轻举妄动。”
小秀儿看到被带上来的魏冉,眼中满是恨意:
“老东西,我杀了你!你不怕遭天谴吗?你不得好死!”
“啪!”胡海一拍惊堂木:“死到临头还在这狂言造次!”
魏冉此时眼神已经涣散,只是静静地望着小秀儿,张口说了句什么。
众人都未在意,小秀儿却浑身一颤,仰头哭了起来。
他说的是:“对不住。”
刽子手将小秀儿按跪在地,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行刑。
她却忽地笑了,笑中带着泪,对着身后的魏冉高喊:
“魏冉!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!”
说着又望向人群中那两顶斗笠,无声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其实她还想对谢泠说句对不住,只是事到如今,也没什么必要了。
谢泠感到握着自己那只手收得更紧了。
周洄看了眼南边,只怕是来不及了。
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,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。
谢泠扭过头,只见周洄眉眼弯弯:
“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,是我的荣幸。”
说完便要踏步上前。
此时,只听得一声:“刀下留人。”
众人皆向南望去,来人却不是郭子仪,而是裴思衡。
贺恺之连忙上前跪下:“参见王爷!”
众人闻言连忙下跪,整个刑场内外,无一不俯首跪拜。
裴思衡缓步上前,并未抬手叫起,目光扫过全场,在这一片跪伏中,唯他一人立于天地之间。
谢泠刚要抬头,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后颈:
“无论发生什么,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准抬头!”
周洄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命令她,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近日圣上收到郭大人的奏折,说这平东郡出了桩冤案,既知为君分忧是本分,本王自然要来看一看。”
周洄闭上眼,到底还是被他截了去。
胡海连忙回话:“绝无冤情!郭大人只是听信了小人之言,一时糊涂......”
裴思衡嗤笑一声:“胡大人,你这父母官做得可不称职。”
说着冷声开口:“诸昱。”
诸昱应声上前,递上一本账册。
听到这个名字,谢泠不由得攥紧了手心。
“贺大人昨日已将一本花船秘账上呈与本王,并揭发其子贺元朗与卫文山买卖人口、逼良为娼之罪。桩桩件件皆具实而奏,如此大义灭亲之举,堪称我大朔忠臣。”
周洄听完不由得冷笑,这次是他太过急功近利了。
贺恺之跪地哽咽道:
“是臣教子无方,实在有愧,无言再任这江州牧之位,已向圣上提交辞呈,求一个告老还乡。”
胡海跪在地上,瞪着眼看向贺恺之,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。
裴思衡点点头:“贺大人此举真是令人感人肺腑,众人听旨。”
“江州牧贺恺之,虽疏于管教,纵子行恶,然能自察其过,大义举亲,揭发逆子贺元朗勾结卫文山,以花船为媒,行逼良为娼、牟取私利之恶迹。”
“朕念其忠心可鉴,虽有失察之责,亦不忍重责。着免去其江州牧一职,调任兵部武选司,即日赴京履职。
“贺元朗、卫文山二人,狼狈为奸,强掠民女,罪证确凿,着即处死,以正国法。”
“民女小秀儿,涉事其中,情有可原,所控之罪,不予追究。”
“另由昭亲王奏请,花船上被拐女子,皆由官府出钱为其赎身,恢复良籍。愿归乡者,另发盘缠,遣返还家,愿留者,由地方妥善安置,勿令再陷风尘。”
裴思衡收起圣旨:“贺大人,领旨吧。”
周洄将头死死抵在地上,双眼紧闭。
忽听到胡海问了一句:“可江州牧不能无人接替啊。”
裴思衡瞥了一眼这个能耐不大,心思不少的郡守,嗤笑一声:“新任江州牧,郭大人已有举荐,圣上也已应允,是那清水郡永安县令,林文乐。”
谢泠只觉得耳熟,那不是当日在驿站,替他和周洄处置了那对骗人夫妇的林县令吗?
周洄缓缓吸了一口气,又极为小心地吐了出来。
郭大人还是尽力了。
......
当夜,聚湘楼,二楼雅间。
众人聚在一起,美酒佳肴在前,却各怀心事。
魏冉头一个举起酒杯,面带微笑:“无论如何,多谢大家救我。”
谢泠看向这个此时最该难过的人,却笑得比谁都明朗:“魏冉......”
小秀儿先开了口:“你以后,有什 么打算?”
魏冉笑了笑:“我想游历一遍这大朔河山,阿青说她从小在平东郡长大,没看过外面的山水,我想替她去看看。”
随便见他说得真切,也开口:“那你可一定要去清水郡看看,我们那好吃的可多了,不过都没有金泉郡和月楼的卤鹅好吃!”
魏冉点点头:“一定去。”
谢泠望向魏冉,似是已经放下,可眉眼间却总觉得不似初次遇见时那般乐观豁达,但还是举起了茶杯:“总之,往后定要顺心顺意。”
周洄沉默片刻,终是开口:“她......”话到嘴边,又觉得有些唐突。
魏冉看出了他的犹豫:“尽管问,若是避而不谈,岂不是更让人伤心?”
周洄点点头:“我原以为阿青姑娘是从外地流落到此,竟是本地人?”
魏冉解释道:“她同我讲过,自己原先也是个衣食不愁的小姐,不过因家道中落,被迫沦为贱籍,又被送上了花船。”
“原来如此!”谢泠见说起阿青,他似乎更开心,便也聊了起来:
“难怪你初次见她,就觉得她谈吐不俗。”
周洄手心微微出汗:“可曾问过她的本名?”
魏冉摇摇头:“她似乎并不想说,说自己就叫阿青。”
小秀儿忽然开口:“阿青姐姐同我讲过。”
她低下头:“那晚,她,她似是下定了决心,跟我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,最后她告诉我。”
“我的青其实是清水的清,父亲为我起这个名字,是希望我像叔父那般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
周洄此时已不敢再问下去。
小秀儿却了说出来:
“她说她叫谢清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都在说,好巧,居然和谢泠同姓。
只有周洄僵在原地,好似被刀贯穿肺腑。
他忽地抬头,饮下手中那杯酒,好让眼泪落得不那么明显,却还是被呛到,狼狈地咳了起来。
谢泠见状连忙替他拍了拍背,又惊呼道:“你喝的是酒?不要命了!”
周洄竟是咳出眼泪来,抬手擦拭笑道:“只是觉得,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......
人间事难求圆满,可活着的人还要走下去。
谢泠倚靠在窗前,看向桌旁,那喝得不知所以然的三人,不由得对身侧的周洄抱怨:“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,否则真想痛饮一场,一醉方休。”
周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随便在和小秀儿正胡乱耍拳,魏冉被迫挤在中间,他侧头问道:“你这身剑术都是谢危教的?”
谢泠有些意外他会提及此事,也不再避讳:
“嗯,你也认识他吗?”
周洄想了想:“只是多年前,有过一面之缘而已。”
......
随便这会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,小秀儿却还醒着。
她忽地凑到魏冉面前,借着酒意轻声问道:“你会不会后悔救我?”
魏冉眼神也变得清明,摇了摇头,并未说话。
他抬眼与窗边的谢泠目光相接。
举起手中酒杯,谢泠笑了笑也虚握着拳头,隔空与他轻轻一碰。
......
这一夜,谢泠睡得很沉,自从到这平东郡,还没睡过一次好觉。
这是她头一次睡得这样踏实。
醒来时,她试着抬了抬肩膀,还是有些疼。
自己还是要多练剑,下次若再遇见那个诸昱,定要叫他好好尝尝教训。
她起身下楼,刚走到客栈前堂,掌柜的便迎了过来,手中拿着一封信:
“姑娘,这儿有您一封信。”
谢泠有些意外,谁会给她写信?
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她便倒吸一口气,想也没想就往外奔去。
撞到了从门外进来的周洄。
来不及解释,她只把信往他手里一塞,便不顾身上的旧伤,咬着牙往淮河岸边跑去。
不要,求求了,千万不要,都怪我。
“谢女侠,对不住。”
“对不住,你们千辛万苦救我出来,到头来,我却还是这样懦弱。”
“人生不过百年三万日,可自从得知阿青死讯,我才发觉,我竟一日也无法熬下去,世上痴情者众多,定有伤心人懂我。”
“我与她,杨柳巷口相识,红烛桥上相约,说好要相守一世。”
“如今她先走了,我实在无法独活。”
“若她是病故,哪怕是为奸人所害,我或许还能撑着为她讨个公道。”
“可她投了湖,如今已是深冬,我总忍不住去想,那淮河水该有多冷,她一个人走向水里时,该有多绝望。”
“我还剩几两碎银,已放在客房床榻之上,烦请转交小秀儿,她往后日子还长,定能用上。”
“我知女侠心怀大义,前程远大,不必为我过多伤心,于我而言,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最后,请容我这懦弱之人再求一事:替我安抚小秀儿。”
“告诉她,我与阿青的死,与她半分干系也无,我从不后悔救小秀儿,即便重来一次,我仍会打开那扇门。”
“有些事,知其不可为,亦为之。”
“愿姑娘一生无忧,所求圆满。”
“魏冉绝笔。”
......
淮河岸边,天色刚亮,就围满了人。
“好像是个书生跳河自尽了。”
“哎呦,这秋闱不是早结束了,何至于此?”
“这不是前几天那个,那个刚被判无罪的谁来着。”
“还好有人看见,可惜救上来后,人就已经没气了。”
谢泠一路狂奔到河边,却看见堆叠的人群时,脚步顿住,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勇气。
她一下子没了力气,瘫了下去,却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接住。
“谢泠!”周洄看到信后也赶了过来。
他扶住谢泠将她抱在怀里,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。
谢泠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,为什么会这样呢?
为什么好人总是不能圆满,那些做尽坏事的人却可以全身而退?
她为什么会天真地以为魏冉已经走出来了呢?
周洄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,只得将她抱得更紧,声音哽咽:
“相信我,那些人......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周洄眼神一暗:“一个都不会。”
谢泠轻轻推开他,眼睛已经红肿,脸上还挂着泪,眼神却带着倔强:
“不要以后,我现在就要贺恺之死。”
周洄盯着她的眼睛,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:
“好,我帮你,只是他不能死在平东郡。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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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还有一章~